我的外公白公讳维隆,字于民,又字新五。小时候我曾问过母亲:“外公为什么字‘于民’?”母亲说,外公自己讲过: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”这八个字,便是外公一生的注解。
外公是甘肃省榆中县哈岘乡仁和村文合岔人。生于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四日(农历丁巳年九月二十日),逝世于一九八五年二月八日(农历甲子年腊月十九日),享年六十八周岁。
外公七岁起便开始在家中识字读书,一边帮着家里干农活,一边跟随曾外祖父学习中医。那些药方、那些医理、那些望闻问切的功夫,都是从民间来,从师承来,从一本本泛黄的医书里来。十五岁入仁和私塾,一九三五年考入兰州山字石小学,一九三七年毕业后即考入兰州师范学校。那是个战火纷飞的年代,由于日军轰炸兰州,学校于一九三九年流落到榆中县兴国寺等处上课,直到一九四二年迁回兰州时,外公刚好完成学业毕业,随即在山字石小学任教。

同年,外公考入国内名医施今墨先生创办的兰州光华国医学社学习中医,师从施先生的高徒于有五先生。因学习成绩优异,于一九四三年毕业。在此期间,他参加了国家中医师资格认证考试,成绩合格,考取了中医师资格。一九五三年六月,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为他换发了中医师证书(证号中字第09720号),证书上有时任卫生部部长李德全及五位副部长的签章。一九四三年八月,他到甘肃省立民众教育馆民众诊所担任内科医师。
这一切的“取”,他都记得。所以他回到家乡去了。

一九四四年七月,外公回到家乡开办诊所行医,同时兼做一些行政和教育工作。一九四五年六月,他任哈岘乡人民代表;一九四六年七月至一九四七年十月任哈岘乡乡长;一九四五年十月任榆中县首届参议会参议员,一九四七年十月至一九四九年八月连任第二届参议会参议员。
一九四九年二月,外公创办了仁和小学,并自出经费办学、雇用教师,担任校长至一九五二年六月。这一义举,历史性地开启了家乡正规的启蒙教育,让山沟里的孩子有了读书识字的地方。这便是“用之于民”——把自己这一身本事,还给百姓。
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五三年,外公担任榆中县贡井区卫生工作者协会组长;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五六年担任榆中县哈岘区卫生工作者协会主任。此期间,他还担任县卫生工作者协会副主任,在多期榆中县中医进修班任教,讲授《伤寒论》。当时,他在家开办的诊所名为“于民诊所”,和他人合办的诊所名为“榆中县新民联合诊所”。一九五六年二月,榆中县人民政府卫生科吸纳药品、财产,接收人员,转制成立了县属公办的“榆中县哈岘卫生院”。外公于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五九年担任院长。
一九五九年,甘肃省卫生厅厅长柯与参写亲笔信给外公,并由县卫生局通知调他去甘肃省卫生学校任教。但外公目睹家乡缺医少药的状况,又考虑到子女的求学教育及家庭生活的艰难,婉言谢绝了。由于政治运动接连不断,政治空气愈来愈紧张,外公于一九五九年辞去了哈岘卫生院院长职务,仍在院内当医生。

母亲常说,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,就是从小跟在外公身边。那时外公在家乡行医,母亲是第三个女儿,名叫白文弟、字作岩,年纪虽小,却最得外公喜爱,常被带在身边。外公的诊室里总是弥漫着草药的气味,案头堆着泛黄的医书。病人来了,外公望闻问切,然后提笔开方。母亲就守在旁边,研墨铺纸,用小楷一笔一画地把药方抄写下来。外公的字刚劲有力,母亲的字稚嫩却认真,一张方子写完,外公会点点头,说一声“好”。
更多的时候,外公出诊,母亲也跟着。山里的路不好走,外公背着药箱走在前面,母亲跟在后面,翻山越岭,风雨无阻。外公见她沉静好学,又心细如发,便有意将一身医术传授于她,尤其让她主修妇科与小儿科。外公常说:“妇儿之病,最见仁心。妇人一身系全家,小儿一脉传后世,这两科,要的是耐心、细心,更要有一颗慈母心。”
母亲便从此跟着外公,专攻这两科。那些年,她亲眼看着外公治愈了多少棘手的疑难杂症。有产后血崩不止的妇人,有惊风抽搐的婴孩,有久不孕育的新媳妇,还有被别的大夫摇头说“没治了”的病人,到了外公手里,几副药下去,竟慢慢好了起来。病人的家属跪在地上磕头,外公总是赶紧把人扶起来,说:“治病救人是本分,快起来。”
母亲尤其记得那些妇科的病例。有一回,一位产后大出血的妇人被抬来,面色如纸,气息奄奄。外公诊脉后,急急开方,让母亲亲自去煎药。药灌下去,血渐渐止了,那妇人的丈夫当场就要跪下。外公只摆摆手,对母亲说:“文弟,记下这个方子——妇科之症,生死一线,用药如用兵,既要胆大,更要心细。”
小儿科更是如此。那些抱在怀里来的孩子,不会说话,只会哭。外公便教母亲:“望神色,察指纹,听哭声,辨二便——孩子不会说话,但身子会说话。”母亲便一样一样地学,把那些细微的症状、对应的方剂,一一记在心里。母亲说,那时候她觉得外公像神一样,什么病都能治。

外公术业精湛,经验丰富,再加上与人为善,服务态度十分良好。他急病人之所急,以救死扶伤为己任,在家乡及北山大部分地区赢得了非常高的威望。那时医疗条件有限,居住分散,有病时要把医生找到家中治疗。无论春夏秋冬、烈日严寒,也无论白天黑夜、风霜雨雪,外公对病家有求必应,随时出诊。他常年奔波,没有假日,没有休息,由于长期宵衣旰食、栉风沐雨,终致积劳成疾,患上了慢性支气管炎。这便是“用之于民”——把自己的心血,甚至性命,都用在百姓身上。
更为不幸的是,到了六十年代的社教运动中,外公被定为“历史反革命分子”。在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中,他饱受非人的精神和身体上的摧残折磨。一九六九年,他被开除公职回家。批斗、游街、羞辱,白天被拉去“教育”,受尽折磨;晚上,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,换上干净的衣服,坐到诊桌前。门外的病人还在等着,那些人都是偷偷来的。他们信外公,不怕受牵连。外公也不问他们怕不怕,只问:“哪儿不舒服?”然后诊脉、开方。母亲依旧在旁边研墨,依旧用小楷抄方。她的手有时会抖,但笔下的字依然工整。外公的手有时也在抖,那是白天被斗留下的伤,但他开的方子,依然精准。那些妇科的方子、小儿科的方子,就在这样的夜晚,一张一张地从外公笔下流出来,又从母亲笔下抄录下来,送到病人手里。

那时候有人劝他:“都这样了,还看什么病?别连累别人。”外公沉默良久,说了一句话:“我这点本事,本就是老百姓给的。他们需要,我就得给。”这便是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。哪怕自己被剥夺了一切,哪怕明天生死未卜,但只要今天还能坐在诊桌前,他就要把这“用”字坚持到底。
那几年,外公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完成了三十多万字的《医药随笔》。白天被批斗,晚上坐诊,深夜伏案写作。他把家族的医学传承,把自己几十年的行医经验,把那些治愈过的疑难杂症,尤其是妇科与小儿科的独到心得,一一记录下来。他知道,这些东西不能失传。他知道,哪怕自己受尽屈辱,他也要把这些留给后人。可叹的是,在黑白颠倒的荒诞岁月里,这悬壶济世的至善之行,竟成了施暴者口中的“滔天罪行”。当然,其间也不乏许多有正义感、有良知的善良人们的保护。母亲说,她半夜醒来,常常看见外公屋里的灯还亮着。直到一九七八年,十年沉冤才获平反昭雪,外公恢复了公职。

那一年,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作为座右铭:
“我能生存一天,我要学习一天。”
那一年, 他已经六十一岁,身体早已被摧残成严重的肺心病。可他还在学习,还在看病,还在写作。他还在“取”——取新知,取经验,取一切还能学到的东西。他也还在“用”——用这些所学,继续看病,继续救人。母亲问他:“爸,你不累吗?”外公笑笑,说:“人活着,总要有点用。”

一九七九年七月,外公办理了退休。一九八四年十月一日,甘肃省人民政府为他颁发了荣誉证书,表彰他“从事中医药事业三十年,为发展中医药事业,保障人民身体健康作出了贡献”。外公拿到证书的那天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什么也没说。于他而言,最大的荣誉不是那张纸,而是老百姓口中那句“白大夫是个好人”。一九八五年二月八日,外公终因肺心病心力衰竭,与世长辞。

母亲说,外公走的那天,天很冷。送葬的队伍很长,很多是他救过的人,很多是他没救过来的人的家属。他们从十里八乡赶来,跪在黄胶泥洞子的坟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母亲说,那一刻她忽然懂了,什么叫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。外公从民间来,最终也回到了民间。他这一生,把从民间“取”来的医术、学问、品德,一分不剩地“用”还给了民间。他走的时候,干干净净,坦坦荡荡。
外公的一生,是勤奋进取、敬业奉献的一生。他医术精湛,一丝不苟,千帆过尽终不悔!挽救了病人,牺牲了自己。
外公的一生,是历经磨难、饱受挫折的一生。他直面人生,百折不挠,千磨万击还坚劲!淫威不屈,贫贱不移。
外公的一生,是高风亮节、光明磊落的一生!
在后辈的心中,懿德及子孙,虽死犹生,楷模永驻。
在乡亲们口中,术业通歧黄,杏林满誉,风范长存。

清波万里任人看。每当我回到家乡,听到老人们提起“白大夫”的名字,看到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敬重与怀念,我就知道,外公没有走。他活在家乡人民的记忆里,活在他救治过的病人心中,活在他亲手创办的仁和小学的读书声里,活在他留下的三十多万字《医药随笔》的字里行间。外公的字是“于民”。于民者,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他用一生,诠释了这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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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母亲还时常提起那些跟着外公出诊的日子,那些用小楷抄方的夜晚。她后来常给人看病,尤擅妇科与小儿科,用的都是外公当年手把手教的方子、一句一句传的医理。她说,外公教会她的,不只是怎么治病,更是怎么做人。人这一辈子,本事从哪儿来,就该用到哪儿去;老百姓给了你什么,你就要还给他们什么。母亲白文弟接过的那一脉——妇科与小儿科的仁心仁术,便是外公“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”最直接的延续。外公留下的《医药随笔》还在,三十多万字,每一页都是他深夜伏案的痕迹。外公写下的座右铭还在:“我能生存一天,我要学习一天。”外公的精神还在,传给了母亲,也传给了我们。

我们会传承您的精神,恪守“忠孝勤俭诚信”的家风,多读诗书,勿懈勿怠,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。
外公,您这一生,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——足矣。
(特别说明:答应父亲写篇关于参与公车上书的高祖父滕鈁的事迹文章,但都以资料不全为借口迟迟没能落笔,直到年前父亲病危,再次给我提起,我羞愧难当,让父亲遗憾离去。用过年假期梳理完成了高祖父的文章,总算告慰父亲在天之灵。母亲看了很是感动,希望我也写写外公白于民大先生,我不敢怠慢,连夜赶稿,算是及时尽孝,慰籍母亲大人。)
外孙女滕灵芝写于北京

